凡煙小說

橋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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橋梁

三年後。

桑塔露琪亞海灣依然如歌曲描繪得一般平靜無風。經那不勒斯中轉一路向海,繞過喧囂的景區,有一方僻靜的海灣天地,是屬於某位九龍島富商的私人經營區。

替大老板打理海灣的小老板是個文質彬彬的流氓,中歐混血,偏亞洲人長相,能靠臉吃飯但懶得。據說此人是大老板親戚,日常只有擺爛和敗家兩項工作。這破地方雖然風景好但太偏僻,很少有游客來。神經老板既不用它來隱藏地下錢莊,也不搞什麽出格娛樂活動,純為好面子買了個海灣。

“據說是人家還賭債沒錢了,這地兒也沒人要,送他抵債了。”小老板咬著樹葉百無聊賴。

“哦,那你家有開賭場的業務。”

“嘶我說你這人不要打聽人家隱私!”小老板把樹葉一扔,“剛來能不能先好好幹活?”

“近十年來的流水給你整理好了,人員安排、經營管理方案也寫好了,你懶得看我知道,直接拿給中介公司用就行。”

……見了鬼了怎麽這麽快。小老板怒氣沖沖地接過來,一頁一頁翻,一個字看不進去,反而在隔著書冊偷瞄對方的臉。

對方安靜地等著。

他歪了歪頭:“怎麽?想賴賬嗎?”

“去去去,我是這種人嗎?”小老板把卡啪地拍在桌上,但是按住,“你真不打算長期在我這兒幹嗎?我不要你身份信息,你想打多久黑工都可以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你什麽時候想去哪兒玩我都帶你去,意大利不夠就整個歐洲,我有錢。”

“首先,我不是同性戀。”

那人拿了卡,轉身就走。

小老板心都被傷碎了:“你好歹告訴我你叫什麽吧?”

他跟沒聽到似的走得很快。

“我可以幫你回國,不留痕跡的那種!”小老板咬咬牙,“快過年了我老爹在召喚我回家,私人飛機隨時可以起飛。”

他停頓了腳步:“我不去荔州和九龍島,把我放春城就行,謝謝。”

“那你能跟我談戀愛嗎?”

“不能。你愛帶不帶,我不急。”

“行行行你別走我帶……”

小老板目送著他離開,也不知道他到底答應沒有。純情少男總是容易被這種神秘感拉滿的人吸引,尤其還長得好看。人正煩躁著,突然接到大老板的電話。

“哈,還好我早有準備找人幫我把方案弄好了。”他腹誹著,老老實實恭恭敬敬地接起來,“小叔怎麽啦?海灣有人問價啦?什麽時候把我接走我受不了了。”

“讓你好好布置,有客人來。”

……這下是真見鬼了。

這三年陸錦堯每去一個地方出差,都有自己開車將城市繞一圈再走的習慣,尤其是歐洲的海灣與小鎮,日照充足溫度適宜能開滿鮮花結滿珍果,且風平浪靜的地方,會得到他的特別關註。

風訊的新品需要和歐洲幾家強勢智造企業聯合,他在幾個國家落腳了很久。好事的掮客在海外紮根很深,牽線搭橋的本事不淺,陸錦堯此番就是來和這些人打交道的。

海灣名叫回頭灣,據說大老板第一次來到這兒就覺得像世界的盡頭,人走到這裏必須要轉身走回頭路。當然也有九龍島灰色商人洗白自己,求一個浪子回頭的意味。

“這位是我的侄子,靳林。”老板介紹道,“平常幫我打理這邊的工作。”

小老板靳林很會察言觀色,眼前的男人身上帶著沈靜淵停的氣質,目光輕輕一掃就能看清人的想法,連自己叔叔在他面前都得低幾分。

他主動彎下腰伸出手:“陸總好。”

陸錦堯點點頭,禮貌地回握:“打擾了。”

老板把靳林拉到一邊小聲交代:“陸總的行程很私密,不能對外透露。他很註重私人空間,平常睡眠不太好,你註意著點。”

靳林心道我註意什麽我一天睡到日上三竿,表面還是很服管地點頭。

閑聊幾句後大老板接了陸錦堯的任務就立馬去辦了,曾經陳碩手底下的人,辦事不需要陸錦堯太操心。

面對陸錦堯靳林有太多疑惑,比如這位年輕但是名字如雷貫耳的首都新秀怎麽就跑這犄角旮旯來;又比如以前看八卦小報這人也不戴眼鏡啊,怎麽現在整個金絲框戴著雖然挺好看;再比如他十分貼心地按照親叔叔發給他的資料,剪好大衛杜夫恭敬奉上後,陸錦堯竟然楞了一刻,婉拒道:“謝謝,我不抽煙。”

“哦,好的,抱歉。”

靳林本來今天就剛單方面失戀心情沮喪,做錯了事徹底洩氣了,在海邊找了個角落縮著唉聲嘆氣。

那個人總是來去自如。靳林查過他,他在那不勒斯停留得不久,混跡在各行各業。給畫展寫過評論,差點把藝術家氣暈但一針見血地把觀眾逗得哈哈大笑;幫華人看淞城和九龍島股市,沈默很久欲言又止,還是提醒人家說快逃馬上要賠得跳海了;給花店插花做裝飾,偏愛向日葵和百合,在聽說意大利最名貴的重瓣百合是大粉色之後搖頭否定說沒品。

靳林就是在花店閑逛時認識的他,清俊的東方面孔被淡雅的西方花藝包圍,靳林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見鐘情。

他好像身體不好,總生病,不舒服的位置每次還不一樣。但他沒有留在哪裏的意思,不暴露姓名,每份工作賺夠生活費就走,從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存在過的痕跡。如果不是在那不勒斯的時間還短,靳林覺得這些也會很快被抹去。

他正長籲短嘆,忽然感覺身邊有人。當混混的條件反射讓他彈起來就要格鬥準備,見來人是陸錦堯才松了口氣,想想是陸錦堯氣又繃緊了。

“陸總您……”

“失戀了?”

……真是白日見鬼。靳林確定這地方風水不好,但還是老實地點點頭:“這都能看出來啊?”

“很明顯,跟我當時反應差不多,但看起來沒我痛苦。”

“……”是人話嗎?是在跟我炫耀你愛得有多深還是嘲諷我小朋友失戀不值得同情呢?

本就憋了一口氣的青年人看看他的長相,再想想他的家世,悻悻道:“您還會失戀呢?”

“嗯,被人甩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“頭也不回,解釋的機會也不給,連話都不聽我說。多絕情。”

我信你個鬼。

靳林決定打不過就加入,開始用自己不高的語文水平做作地遣詞造句以攀比自己的哀痛:“我的愛人是一朵美麗的百合花,我的心是紅色的,可惜他不喜歡沾染了紅的粉。”

“……我好像知道你為什麽失戀了。”

“你這人……”不行,這是老板的老板,靳林把罵人的話咽回去。

他發現陸錦堯在工作之外似乎沒什麽架子,看著拒人於千裏之外,渾身散發著若有若無的冷氣,但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又有些脆弱,思緒不知道飛到了什麽地方,會出神地看著海面與星空。

那副樣子看著太讓人心碎,靳林只要靜靜看他一會兒,就理解了那句“看起來沒我痛苦”不是假話。

自來熟的外向人試探著問:“那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啊?”

“獨一無二的,”陸錦堯望向平靜海灣那頭歸來的孤舟,一閃一閃亮著航燈,“再也不會有的。”

一股落寞在靳林心中升騰,他詭異地感到一絲同病相憐:“陸總,回去休息吧。”

夜晚陸錦堯依然沒有放下工作,或者說工作是他逃避思念的出口。靳林困得實在受不了昏睡過去,陸錦堯又敲了很久的鍵盤,感到眼鏡也擋不住視疲勞,才稍微歇了一會兒。

手頭上的工作都差不多處理完了,他看靳林一個人在這麽大一片地方忙前忙後還幹不好,有些疑惑。怎麽會沒雇傭人手呢?

看在大家都被甩的份上,陸錦堯決定給自己找點事做,把放在桌上的回頭灣經營方案翻開來看,提起筆準備改改。

出乎意料的,這份方案太翔實,絕對不是靳林這種人能寫出來的。行文的邏輯、考慮的事項甚至比陸錦堯還細致。

他心頭一驚,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,像把他帶回三年前坐在風訊看秦述英交上來的報告一樣。

公文的程式太嚴格,看不出文風,但陸錦堯有種膽戰心驚的直覺。他一頁頁往後翻,試圖從文字的縫隙找到蛛絲馬跡,每一個字句與標點都不被放過,他自己都沒意識到手在緊張地顫抖。

經歷過的希望與失望太多,就像這本沒有任何痕跡的方案書。陸錦堯已經因為直覺耗費了太多次人力物力和精力,南之亦罵他神經質,陳碩勸他多休息不然出幻覺,陳真直接撂挑子,說再這麽憑直覺折騰下去,早晚把大家都逼瘋。

於是經過神經最敏感的那一年後,陸錦堯開始收斂自己的情緒。他又回到沈靜的模樣,比之往日更甚,可以自嘲地把傷口翻出來當笑話講,平靜到走到人群中,眾人都會因他的存在而寧靜。

方案只剩薄薄的幾頁,陸錦堯沒有什麽要修改的,也找不到那個人存在的痕跡。他又平靜下來,又和每次無望的希望一樣,翻完最後幾張紙。

最後一部分是靳林自己手寫的狗屁不通的原方案,可以說沒有任何價值,撰寫這份文件的人顯然也沒心思當老師批改作業,只是將它附在最後以示尊重。靳林非要賣弄文采給自家海灣寫個Slogan,憋不出什麽標語,寫了個“春日既往,繁花似錦。”不知道往哪兒抄的。

“錦”字是個錯別字,少了上面的一撇,被畫了個圈,往旁邊拉出一道鉛筆痕,像無盡的大海突兀地出現了通向對岸的橋。

那個人在旁邊批註了四個字:“字寫錯了”。

清秀的,下筆有些重是為了穩住手,筆端帶著一點點鋒芒。

陸錦堯將敞開的方案放在桌面上,動作平穩得可怕,不讓它掉落吵醒旁邊的人。他手捏著鋼筆隔著空氣臨摹那幾個字,一遍又一遍。

直到渾身顫抖,眼眶通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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